是否受著作權保護待商榷
 

　　專利文件有沒有著作權？對于這一問題，目前有一個很流行的觀點，認為專利保護的是創新，專利一經授權公開，就屬于政府行政性公文，便不能受著作權法保護。如果每件專利都以著作權侵權為由，就會限制創新，科學技術也就不會進步。換言之，根據著作權法第五條的規定，國家機關的決議、決定、命令和其他具有立法、行政、司法性質的文件，是不受著作權保護的客體。
 

　　筆者認為，上述觀點值得商榷，原因如下：
 

　　其一，專利文件只是專利部門授權文件的附件，而非授權文件本身。例如，在進行商標授權公告時，授權文件也會記載商標圖案，可是如果商標圖案本身就構成作品，則商標授權公告盡管屬于政府行政性質的公文，也會導致該圖案作品隨即喪失作品地位。同時，版權登記行為本身也屬于準行政行為，然而作品登記的部分也不會因為執行了登記行為就與著作權登記證書融為一體而喪失版權地位。
 

　　其二，判斷專利文件內容是否構成作品，主要考慮專利文件的相關表達是否構成“唯一性表達”。所謂“唯一性表達”，又稱“有限表達”，是指對于某種思想只有幾種有限的表達方式。“唯一性表達規則”是指如果一種智力創造成果在表達形式上是唯一，那么無論它是否具有獨創性都將被排除在版權保護的范圍。換言之，這種條件下的智力成果是否構成作品無需判斷其獨創性。原因在于，在“有限表達”的情況下，作者的思想表達空間極其狹窄，他人如果要表達同樣的思想也只能采取與作者雷同的方式。這樣一來，思想即表達，如果將這種思想表達的權利賦予少數作者所有，不但違反了著作權法“只保護表達不保護思想”的基本原則，而且會造成有失公平的壟斷，給社會公眾造成極大的不利影響。另一方面，專利權的保護期限遠遠短于著作權，因此，要謹慎認定專利文件的著作權，防止權利人在專利權保護期限失效后又通過著作權實質性壟斷相關技術。反之，如果專利文件的某種思想存在諸多表達形式，而專利文件中使用的只是其中一種，那么在符合作品構成的條件下將其認定為作品，就不會不合理地阻止該領域技術人員的后續創新以及合理使用。因為他人完全可以使用另一種方式來表達同樣的技術思想。
 

　　權利要求書極難構成作品
 

　　權利要求書是發明專利申請人和實用新型專利申請人必須提交的申請文件。它是發明或者實用新型專利要求保護的內容，具有直接法律效力，是申請專利的核心，也是確定專利保護范圍的重要文件。以下是一份典型的權利要求書：
 

　　“1.一種收折式抽水坐便器，包括坐框（l）坐盆架（2）盆體（3）水封（4）和排污接口（5），其特征是設有由活動連桿（6）和支撐件（7）構成的收折式支撐機構，所述的活動連桿分別與坐框和坐盆架的兩側作動配合聯接，支撐件設在坐盆的后側，盆體為一可收折的軟盆體。
 

　　2.如權利要求書1所述的收折式抽水坐便器，其特征是所述支撐件（7）由銷定件構成。”
 

　　不難看出，權利要求書在表達方式上極難構成作品。這是因為權利要求書的寫作目的在于用最簡潔的說明性文字盡可能獲得最大的授權范圍，因此其表達特點就是概括、抽象、簡潔。反過來，如果權利要求書撰寫者添加了一些描述性或者個性化的句子，便會縮小其保護范圍，或者成為專利無效的隱患。由于難于構成作品，因權利要求書而引發的版權糾紛在實踐中較為少見。
 

　　專利說明書存在較大表達空間
 

　　說明書是用來解釋權利要求書的文件，也是專利行政部門實質審查的基礎，一般包括：發明或者實用新型的名稱；所屬技術領域；背景技術；發明或實用新型所要解決的技術問題、所采用的技術方案以及有益效果；具體實施方式。
 

　　從上文描述可以看出，說明書內容存在較大的表達空間，特別是“發明或實用新型所要解決的技術問題、所采用的技術方案以及有益效果”與“具體實施方式”這兩個部分。這兩部分一般文字表述較多，而且可以采取圖文并茂的形式進行描述。盡管與技術有關，但采取何種方式描述，描述的繁簡程度，描述的效果如何，不同表達會產生較大差別。比如，在“有益效果”方面，如何進行圖文編排，如何使用令人信服的邏輯表達方式和個性化數字表達，使得審查員對該發明創造性的獲得予以內心確信，不同的表達方式必然產生不同的結果。
 

　　正因為如此，實踐中部分法院認可專利說明書享有著作權。例如，在徐焱與張穎關于“由輕質材料組合單元填充的預應力混凝土現澆空心板”專利說明書文字部分著作權糾紛案中，法院指出，從涉案專利說明書的表達來看，至少有兩部分內容具有獨創性：一是具有新穎性的技術方案表達；二是對專利中技術效果、背景技術等的介紹和描述，涉及用詞的選擇、語句的排列、描寫的潤色等。涉案專利說明書在表達上具有一定的創作空間，不同撰寫人撰寫而成的專利說明書具有個性化特色。因此，涉案專利說明書具有獨創性，屬于我國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
 

　　說明書附圖可以構成作品
 

　　說明書附圖是指說明書中為了更清楚地表達發明創造技術方案的各種圖案，技術表達方式很多，包括形狀圖、結構圖、組裝圖、零部件圖、電路圖等等。對說明書附圖而言，可以構成作品的類型是圖形作品，即為施工、生產繪制的工程設計圖、產品設計圖，以及反映地理現象、說明事物原理或者結構的地圖、示意圖等。
 

　　由于圖形語言的表達空間較大，即使表達同一種技術方案，不同的工程人員也可以選擇不同的圖表類型、構圖方法、線條圖標組合等。因此，實踐中，一些司法機關支持說明書附圖可以構成作品。以福建僑龍專用汽車有限公司與陳猛著作權侵權糾紛一案為例，法院指出，產品設計圖是指用各種線條繪制的，用以說明將要生產的產品造型及結構的平面圖案，僑龍公司的“垂直入井作業排水車”包含著“線條形狀、結構、布局等”，所以產品設計圖“符合著作權法所稱作品的特征，依法享有著作權”。
 

　　值得一提的是，構成圖形作品的是線條、色彩、比例、角度、光影、背景等，其所表達的是一種基于點、線、面及其組合的精確、簡潔、和諧的“科學之美”。換一種說法，如果兩幅構成作品的說明書附圖大部分相同，即使不同部分所表達的技術方案有巨大差異，也不妨礙在作品層面構成近似。對此，在因特樂夠訴泰客工業一案中，英國樞密院指出，產品設計圖能夠作為作品受到著作權保護的唯一原因在于它們是圖形，而不在于其體現的技術特征。如果新圖與舊圖之間僅存在細微的視覺差異，無論其中體現了多么重要的技術變化，都不足以使得新圖成為作品。（袁 博  作者單位：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